曾任《单向街》主编、《Lens》主笔,《正午故事》联合创始人,编发过《我是范雨素》这样的文章,作为媒体人的郭玉洁,她的很多非虚构作品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。如今,她出版了自己的首部虚构作品——短篇小说集《织风暴》,五个故事,展现不同的女性命运。
“织风暴”,郭玉洁说这个书名,既包含非常日常、女性化的动作,又很有力量感,很好概括了书中小说的特质——其实,也非常符合她本人给我的印象。初次见她时,她还在为这本书的出版感到焦虑,如今书终于推出了。关于这本新书、关于小说创作,我们和郭玉洁聊了聊。

郭玉洁
澎湃新闻:小说集名为“织风暴”,这个名字是谁起的?为什么给这五篇小说起这个名字,而不是常见的、选择其中一篇的题目作为书名?
郭玉洁:是编辑、我和朋友集思广益的结果。原因很简单,从市场的角度考虑,需要一个书名,让读者在大量浏览中停下来几秒,产生好奇或是感情,同时又能凝练这五篇小说的内在特质。而这五个篇名似乎都做不到这一点,因此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来讨论。
我记得一开始我就提出,想要三个字的书名,因为三个字是不平衡的,富有动感、力量感,最终的结果我非常喜欢。一个非常柔软、日常、女性化的动作,与强大的自然现象结合在一起,出现了一种新鲜的吸引力。我甚至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写一篇以《织风暴》为名的小说,也许以后吧。
澎湃新闻:小说集中的五篇,最早开始写作的是哪一篇?还记得最初的写作冲动源自哪里吗?或者说,你开始虚构的文学创作的动机是什么?
郭玉洁:我看很多作家的访谈,关于小说(虚构文学)创作的动机,无外乎几种,一类是有话/情感/故事想说,另一类是编造一个故事(也就是说谎)的冲动,还有取悦于人,之类。对我来说,始终是第一类,内心里有很深的情感,或是很深的疑问,包裹着记忆、人与事,喷薄欲出。
这五篇里,《观音巷》算是第一篇,那时我写了好几篇失败的小说,自己心里知道,不够好,甚至很差,很长时间内,我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写小说的才具。后来我跟自己说,也许该面对那些最深的情感了,也就是童年的某些记忆。在这个过程中我明白了,写作太过艰辛,只有这种情感的力量,才能拉着我在沼泽一般的时间里,一直往前走,直到终点。
同时,在这个过程中,我逐渐发现了编造故事的乐趣,也越发坚定了当初选择小说这种体裁的理由,这仍然是一种最有弹性、容量最大的创作形式,是理性与感性的综合体。而且,这种创造无比快乐,我真的觉得大家都应该试试写小说,不过要常常忍受挫败感、自我怀疑、孤独……
另外一个我常常问自己的问题是,什么样的小说是只有我能写出来的,或是我应该去写的?——没有一定的答案,只是一直问罢了。
澎湃新闻:你曾说这五篇都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去书写别人的故事,只有《观音巷》有一些个人成长经历。那么我很好奇的是《Jungle Fly》的灵感来自哪里?因为我在泰国清迈参加过这样的丛林飞越项目。
郭玉洁:哈哈,既然你参加过这样的项目,阅读的时候是否特别有感触?我自己也玩过丛林飞跃,好几次,不过具体到小说,是因为当时写完《观音巷》,感觉太沉重了,想写一篇较为轻快也更当下的故事,那么旅行应该是最为“轻快”的事情了,Jungle Fly的速度感、这两个英文单词的音色都是我很喜欢的。同时,我希望写一个“别人”的故事,和我自身的经验拉开距离,这才是小说家该干的事情,是吧?事实上,写完这篇之后,我有一种感觉,终于可以告诉别人我在写小说了。
至于灵感,我只能说,《Jungle Fly》中的某一两个场景我曾目睹,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但是它成为主要的线索或是转折,却是在写作中逐渐清晰起来的。“灵感”这种提法,会让人觉得写作如有神启,在某一两个念头出现的时候,就基本定型了,在我看来,它像是一点一点闪烁的灯火,引你在黑暗中摸索,最终道路清晰、建筑成型的时候,灯火可能已经熄灭了。
澎湃新闻:相较于其他四篇,《观音巷》有些特别,因为其它都很城市化,这一篇却是写农村发生的故事,为什么会将它收录在集子中?
郭玉洁:最初《观音巷》在《单读》发表的时候,有读者说这是“乡土文学”,意思是太土了太老了不想看。但是对我而言,《观音巷》是我的起点。同时,我也想到,作为一个“小镇做题家”,这种地理环境的大幅度迁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,你有一个原乡,有一个或几个生活过的地方——很多时候是大城市,我在《织风暴》里刻意将这几种地理环境、语言以及相应的人与故事并置,希望能呈现这样辽阔又常常是迥异的经验。
书出版之后,我也意识到,这种差异会给读者造成阅读上的分裂与困惑,今后我会更加考虑以书为单位、叙述上的完整和统一,以带给读者完整的阅读感受。
澎湃新闻:《敏敏的遗产》这篇看完,我个人很有感触的一点是,感觉上一辈人在感情经历方面非常的丰富,而年轻人在这方面却显得十分的贫乏,你会有这样的感受吗?
郭玉洁:一点都没错。有时候我在想,是不是时间的问题?你活了五十、六十年,自然会经历很多事,但似乎也不完全是,也许是上一辈人生活在紧密的人际关系中,一直相互碰撞,有很多摩擦和纠缠的可能?我们这一代、更年轻的一代,可能是空前的拥有自由,又无可选择?
这些都是猜想,一定不是全部的答案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我们对上一辈人知之甚少。有朋友看了《敏敏的遗产》之后非常惊讶,我说,每一个家庭,只要你回去问,一定有至少一个秘密。她回去问了——也许没问,只是从记忆的蛛丝马迹里打捞,就发现了,不止一个。

《织风暴》,郭玉洁/著,新星出版社·新经典文化,2025年9月版
澎湃新闻:有人说,母女关系的和解从来不是通过“原谅过错”来完成的,而是通过“共享创伤”来完成的,比如家庭、婚姻、社会带给她们的创伤。你赞成这样的说法吗?
郭玉洁:我不太喜欢“创伤”这个词,这个词被过度滥用,助长了一种自怜的情绪,使人无法行动起来。它让我觉得,我们全社会似乎都是躺在床上的病人,那么,谁来医治呢?
我更喜欢用“理解”这个词,理解自身,也能设身处地地理解他人,而“理解”,正是文学最擅长的地方。就像米兰·昆德拉所说,小说是这样一个地方,每一个人都在其中获得理解。
说到母女关系,尤其是东亚母女关系,真是永远的痛,讲不完的故事。但我想,稍微站得远一点,其一,这其中的痛,包含着对一种“完美母女关系”“完美母亲”的想象,因此而产生批判,问题是,这样完美的关系和形象真的存在吗?其二,个人、家庭问题常常受到历史的影响,每一代女性都受到当时的社会环境的重压,也都作出了自己的回应,有些时候是扭曲的……无论是作为写作者,还是作为女儿,我能做的首先都是去理解,一个人对另一个人,一个女性对另一个女性的理解。
理解,不意味着一定要认同,或是放弃自己的原则,甚至也不一定会“和解”,等等,但我们要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共同生活下去,这是第一步。
澎湃新闻:书中的五个故事里,这些女性都面临着一些生活的困境,有过逃离的念头,却都没有付诸行动。现实中,你的个性会不会更加强硬一点,反而会选择出走?
郭玉洁:其实她们也都不同程度地在逃离、出走,只是问题在于,无论是女性的整体解放历程,还是我个人的生命经验,都已经知道了“出走”之后会发生什么,出走之后,故事并没有完,麻烦没有结束,所以我很难把出走作为故事的结尾,也就是作为一种解决方式。
关于出走问题,我朋友总结得很好:先获得自由,再来思考自由和责任之间的关系。
澎湃新闻:看到你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到非虚构和虚构写作的不同,非虚构是人物故事已经存在,你需要想好一个框架去把这个故事写作出来;而虚构的小说,往往是先有一个人或物的形象,你需要为它们创作一个故事。这两者正好是相反的过程?除此之外,你觉得非虚构和虚构写作的不同还有哪些?
郭玉洁:是的,这是一个重要的不同。另外,作为一个长时间的非虚构写作者,之所以投入虚构写作,是因为虚构写作通过变形、重构、添油加醋、节外生枝……更可以表达出内在的心灵,所谓“心灵的归处”。而非虚构,是不能有事实层面的修改的,作者要为自己写作的对象、对读者负责。这是关键的不同。
澎湃新闻:长时间在媒体工作,要保持客观、旁观者的姿态,会影响你的小说写作以及对小说的判断吗?
郭玉洁:会影响我的小说写作,包括写作时的距离感、对他人的关注、语言的简洁准确,等等。但是不会影响我对小说的判断,我可以欣赏不同风格的小说,在成为媒体人之前,我已经是文学读者了。
澎湃新闻:如今再去回看,你会如何理解“文学是一场偷情”?
郭玉洁:嗯,这是好友覃里雯的绝妙提法,至于我自己,偷情不适合我,还是正式的约定关系比较好。但是很长时间的业余状态——我觉得更像是“暗恋”,作为阅读者、媒体人,同时也是尽情在生活的人,这些经验给了文学创作非常丰富的积累。
澎湃新闻:上次见你时,你正在为这本小说集还没出版而焦虑,你在写作时也会很焦虑吗?
郭玉洁:当然,非常。每一次创作都会经历:焦虑、难以开启——终于开始了,不知道怎么往下写,我真是没有才华——我真是没有才华……这样的阶段持续一阵,才会来到下一个阶段:写下去了,真好,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别的事情吗?最后:哇,写完了,我好像写得还可以啊!
澎湃新闻:你自己平时会读什么样的文学作品?特别喜欢哪位作家?最近在看什么书?
郭玉洁:首先要说,19世纪文学和中国古典文学是我的底色;其次,20世纪小说文体的四大金刚(我封的):福克纳、马尔克斯、卡尔维诺、博尔赫斯,也是常读常新;还有比如勒古恩、萨拉马戈,我喜欢这种充满想象力、严肃又温柔的气质。最近在读的是安吉拉·卡特,令人震撼的想象力,又是女性主义的,非常迷人。
澎湃新闻:有考虑过写长篇小说吗?
郭玉洁:有。目前有几个想法,还没有拿定主意开哪一个。但是就像前面说的,在较长篇幅里,讲一个复杂又有完整性的故事,是我下一步的目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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