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骼创伤是人骨考古学研究中的重要门类。考古学家依靠观察、模拟复原与类比验证等研究路径,对古代骨骼创伤发展出了诸多模式化解读,为我们理解先民的行为方式和社会情境提供了重要参考。本文介绍的“格挡骨折”(parry fracture),便是西方人骨考古学中一个颇受关注的典型案例,并尝试结合中国考古材料,评估这一模式在本土研究中的适用价值。
什么是格挡骨折
格挡骨折,顾名思义,是指人体在抬臂护头或护身时,前臂尺骨因直接受到外力撞击而发生的独立性骨折,常见于尺骨中部或远端三分之一处。由于其发生机制形象直观,该伤型还有“夜盗骨折”“防卫骨折”等通俗叫法,在法证医学领域很早便受到关注,并广泛见于世界各地的考古发现中,长期以来被视作搏斗等人际暴力行为的直接证据[1]。
这种骨折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前臂骨折,在于其独特的成因与形态。搏斗或防御时的外力通常并不算大,所造成的往往是尺骨中远端的线性骨折,骨折线多为横向或轻微斜向,一般不会伴随桡骨损伤或明显的骨干错位。这一特点,正是将其与摔倒、高处坠落等意外伤害区分开来的关键所在。
如何识别格挡骨折
尽管很早便引起注意,考古学界对格挡骨折的系统性认识却经历了相当长的积累过程。1910年,人类学家伍德·琼斯(Wood Jones)在研究努比亚六千余具人骨时,注意到右侧尺骨骨折的异常高发,并据此推断这些骨折可能源于抵御打击时的格挡行为[2]。此后数十年间,“格挡骨折”的概念虽多次被援引,却始终缺乏统一的判断标准,导致大量尺骨骨折案例被笼统归入这一类别,研究精度存在明显不足。
随着骨科医学与放射线技术的发展,研究者对长骨骨折的认识逐步深化,格挡骨折的鉴定标准也日趋细化。从根本上来说,造成前臂长骨骨干骨折的原因是较强的外力撞击,这同样可能发生在从高处摔下、高速撞击(如动物)等情况中。在这些不同的作用机制中,搏斗与防御时所施加的外力并不算大,其所造成的骨折因此被认为是常独立见于尺骨中远端的线性骨折,骨折线多为横向,少量轻微斜向,可能伴有蝴蝶状碎片。与此同时,作用于尺骨中远端的格挡骨折一般不会伴有桡骨头脱位和骨干错位。学者安娜丽莎·阿尔弗鲁斯(Annalisa Alvrus)在分析努比亚中王国时期人骨时,从骨折位置、扭转程度与桡骨损伤情况三个维度入手,对尺骨骨折展开了更为系统的分类研究[3]。此后,玛格丽特·贾德(Margaret A. Judd)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量化鉴定指标,将格挡骨折的判断条件归纳为四点:其一,仅尺骨骨折,桡骨无损;其二,骨折线与骨干轴线夹角不超过45度;其三,骨折位于尺骨骨干中点以下;其四,骨折后错位程度轻微。这套标准的建立,使格挡骨折的研究从早期的定性描述迈向了更为规范的量化分析[4]。

与格挡骨折容易混淆的前臂骨折类型还有数种:摔倒撑地所致的柯雷氏骨折与史密斯氏骨折,多见于桡骨远端;强力冲击导致的孟氏骨折、盖氏骨折和成对扭转骨折,常伴桡骨、尺骨整体结构的变形或折裂;而长期劳动积累形成的应力骨折,则多在骨干中部留下纺锤状肿胀,且通常愈合良好。掌握这些不同骨折类型的特征,是准确辨识格挡骨折的前提。
格挡骨折与暴力行为的关联
在人骨考古学关于古代暴力的研究中,格挡骨折是使用频率较高的指标之一。据对《美国体质人类学》(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al Anthropology)和《国际人骨考古学》(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steoarchaeology)杂志1997-2010年间65篇相关论文的统计,在关于暴力行为的人骨指标中,除颅骨伤痕和能直接还原致伤武器的伤害外,格挡骨折的使用次数是最高的[5]。然而,围绕这一骨折类型的阐释,学界也曾出现过不少值得反思的案例。
在早期研究中,格挡骨折常被直接关联至家内暴力,尤其是男性对女性施暴。伍德·琼斯便曾以“殴打妻子”来解释其所观察到的骨折现象。这种解读在随后的研究中一度被沿用,并被视作女性社会地位低下的骨骼证据。然而,深入的材料分析对此提出了质疑。阿尔弗鲁斯与贾德对努比亚人骨的详细统计均显示,男性遭受格挡骨折的数量和比例均高于女性,且男性骨骼上还伴有更多其他暴力性损伤,表明男性才是激烈冲突的主要参与者。更重要的是,现代家内暴力的临床研究同样表明,真正意义上的格挡骨折在此类事件中其实并不多见——受害者前臂骨折更多源于摔倒时手撑地的间接外力,而非直接抵御打击。
事实上,格挡骨折与激烈对抗之间的关联,在战争频发或社会冲突剧烈的考古情境中表现得更为突出,普遍出现在世界各地的考古记录中。随着社会规模的扩大和群体间对抗的加剧,格挡骨折的检出率明显上升。秘鲁安第斯地区的研究发现,格挡骨折集中出现在具有明显防御性质的小型聚落,而较少见于政治中心遗址,充分体现了这一损伤的防御性本质[6]。研究者还通过实验复原,对不同武器造成格挡骨折所需能量进行量化比较,结果显示斧类锐器的伤害效率明显高于棍棒等钝器,也更具蓄意性[7]。
总体而言,格挡骨折与小规模搏斗及实力悬殊的对抗关系更为密切;要做出可靠的社会阐释,还需结合颅骨伤痕、武器遗存、墓葬背景等多元信息综合判断。
中国考古材料中的格挡骨折
中国人骨考古学中已积累了相当数量的前臂骨折材料,为我们从格挡骨折视角审视古代暴力提供了本土案例。通过梳理全国多个遗址的报道,可以选出若干典型案例,从中窥见格挡骨折所反映的历史现场。
安徽尉迟寺新石器时代遗址发现一例中年男性(M262),其右尺骨与桡骨合并骨折,错位严重,已经愈合。这种尺桡骨同时骨折的情况,提示外力较大,可能是一次严重的摔倒或重物砸击,而非典型的防御性格挡。
山西大河口西周墓地则提供了更为清晰的暴力证据。M12115中的35岁左右男性,左尺骨中段骨折愈合,同时伴有肋骨和锁骨骨折——这些部位在搏斗中极易受损。另一例M12127,同样是35-40岁男性,右尺骨中段骨折尚在愈合中(约6-12周),却已死亡,且伴有肋骨骨折。这很可能是一位在冲突中受伤后不久便死去的战士或武士。
新疆加依东周墓地出土了多例尺骨骨折。其中M94与M112:2均为35-40岁女性,左尺骨远端斜向骨折,轻微错位愈合;M57与M134为成年男性,左尺骨中段斜向愈合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批材料中男女性均有出现,且骨折均已愈合,说明暴力冲突的烈度可能不高,或是日常生活意外所致。新疆地区青铜至铁器时代的畜牧文化背景,使得驯养动物时的冲撞、摔倒也成为潜在致伤原因。
山西乔村东周墓地发现三例中年男性尺骨骨折(M5210、M759西、M7144),均位于远端,已愈合。这些个体无其他明显暴力伤痕,可能是在劳作或训练中受伤。
宁夏常乐汉代墓地有一例值得注意的个案:2008ZCM5为40-45岁男性,右尺骨远端斜向骨折愈合,同时伴有右肱骨近端嵌入型骨折——后者是摔倒时手掌撑地的典型损伤。这提示该个体的尺骨骨折未必是格挡防御的结果,而可能是一次摔倒过程中的复杂受力所致。这也说明,即便符合尺骨孤立骨折的形态标准,仍需谨慎排除其他机制。
山西永泰南路北魏墓地的报告中提到,48例骨折中有5例尺骨骨折,且该墓地还发现多处砍创,多集中在颈椎、颅面等致命部位。遗憾的是,骨折的具体形态未详细公布,无法确认是否属于格挡骨折。但砍创与尺骨骨折共存的现象,强烈暗示了暴力冲突的存在。大同作为北魏都城平城所在地,聚集了大量人口和军事力量,冲突与暴力并不罕见。
从这些个案中,我们可以归纳出几点初步认识:第一,潜在的格挡骨折在北方地区发现较多,这可能与骨骼保存条件较好有关,但也可能反映了北方畜牧文化生态中更频繁的体力对抗或部落冲突。第二,男性占比明显高于女性,且多为中青年,与暴力冲突的主要参与群体吻合。第三,绝大多数骨折已经愈合,说明伤者存活下来;但少数如大河口M12127在愈合前死亡,提示存在致命性冲突。
结语
格挡骨折作为人骨考古学中一类形态相对明确的骨骼创伤,在解读古代人际暴力方面具有重要价值。然而,其阐释效力的充分发挥,有赖于严格的鉴定标准、完整的个体信息以及丰富的考古情境。从中国现有材料来看,相关人骨遗存中已积累了相当数量的潜在格挡骨折案例,但往往缺乏足够精细的背景信息展开深入的阐释。未来考古学的深入发展,正有赖于对相关信息的全面综合提取,以进一步增强我们对古代社会生活的理解。
(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)
注释
[1]B. G. Brogdon, Forensic Radiology, Boca Raton: CRC Press, 1998, p. 40; Alison Galloway, “Fracture Patterns and Skeletal Morphology: The Upper Extremity,”in Alison Galloway (eds.), Broken Bones: Anthropological analysis of Blunt Force Trama, Springfield: C. C. Thomas Publisher, 1999, p.145.
[2]Grafton E. Smith, FredericWood-Jones,The 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Nubia: Report for 1907-1908. Vol. 2. Report on the Human Remains,Cairo:NationalPrinting Department,1910, p. 313.
[3]Annalisa Alvrus, “Fracture Patterns Among the Nubians of Semna South, Sudanese Nubia,”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steoarchaeology, vol. 9 (1999), pp. 417-429.
[4]Margaret A. Judd, “The Parry Problem,”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, vol. 35 (2008), pp.1658-1666.
[5]Haagen D. Klaus, “The Bioarchaeologyof Structural Violence: A Theoretical Model and a Case Study,”in Debra L. Martin, Ryan P. Harrod,and Ventura R. Pérezp (eds.), The Bioarchaeologyof Violence, Gainesville: University Press of Florida, 2012, p. 30
[6]Tiffiny A. Tung, Violence, Ritual, and the Wari Empire, Gainesville: University Press of Florida,2012.
[7]S. Gentileet al., “Fracture energy threshold in parry injuries due to sharp and blunt force,”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Legal Medicine, vol.133(2019), pp.1429-1435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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