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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朝末年，周族崛起于岐山脚下。周文王姬昌在位五十年，广施仁德，招揽人才，到他去世的时候，周的势力已经扩展到了整个渭河流域，形成了“三分天下有其二”的局面。公元前1046年前后，文王的儿子武王姬发联合了八百诸侯，在牧野一举击溃了商纣王的军队，商朝覆灭。

武王打下天下之后，面临的是一个大难题。

那时候的天下，跟咱们今天理解的天下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商朝虽然名义上是天下共主，但它的实际控制范围其实很有限。东边的东夷部落、南边的百越族群、西边的戎狄部落、北边的鬼方等等，这些地方商朝根本管不到。就算是商朝号称能管到的地方，也是大大小小的方国林立，每个方国都有自己的首领、自己的军队、自己的祭祀体系。

武王打下朝歌，只是推翻了商这个共主，并不意味着天下就真的到手了。

更麻烦的是，商人还有大量的残余势力。商纣王的儿子武庚被武王封在殷地，名义上是安抚，实际上是武王没能力彻底消灭商人势力，只能暂时安抚。武庚手底下还有商朝遗留下来的大批贵族和军队。

武王自己的身体也不行了。灭商之后不到两年，他就病逝了，临终前把天下托付给了弟弟周公旦。

武王去世那年，他的儿子周成王姬诵还是个孩子，据说才十三岁。

一个十三岁的天子，一个刚刚建立不到两年的王朝，四面八方都是蠢蠢欲动的敌人。商人的残余势力、东方的东夷部落、甚至周人内部也有人心怀不轨。

这就是周公旦面临的局面。

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。武庚勾结了周公的两个弟弟管叔和蔡叔，发动了叛乱，史称“三监之乱”。周公花了三年时间，东征平叛，杀了武庚和管叔，流放了蔡叔，然后做了一件影响中国几千年的事情——大规模分封。

周公的分封，本质上是一场军事殖民。

他让周王室的子弟，带着自己的族人、军队、工匠，到那些战略要地建立据点。这些据点就是诸侯国，诸侯们在自己封地上筑城、屯田、练兵，一方面保护自己，一方面监视和震慑当地的土著势力。

鲁国的始封君是周公的儿子伯禽，封地在今天的山东曲阜一带，那里原本是东夷奄国的地盘。伯禽到任的时候，带去了大量的周人移民，还有周公亲自编订的礼乐制度。他在曲阜建立都城，把周人的那一套文化体系复制粘贴过去，慢慢同化周围的东夷部落。

齐国的始封君是姜太公姜尚，虽然姜姓不是姬姓，但姜太公是武王的老丈人，也是灭商的第一功臣，周人对齐国是放心的。齐国封在营丘，就是今天的山东临淄，那里也是东夷的地盘，比鲁国更靠东，更危险。

姜太公到任之后，采取了跟鲁国完全不同的策略。他“因其俗，简其礼”，就是入乡随俗，不怎么强行推行周礼，而是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来治理。所以齐国发展得很快，工商业发达，渔盐之利让齐国很快就富了起来。

晋国的始封君是周成王的弟弟唐叔虞，封地在今天的山西翼城一带，那里是夏朝故地，也是戎狄出没的地方。唐叔虞到任之后，采取了“启以夏政，疆以戎索”的策略，就是沿用夏朝的政治制度来治理百姓，按照戎狄的习惯来划疆界，同样是很务实的做法。

燕国的始封君是召公奭的儿子，封地在今天的北京房山一带，那是周人势力能到达的最北端。召公奭是周武王的弟弟，也是周初最重要的大臣之一，但他本人并没有去燕国就封，而是留在中央辅政，让自己的儿子去了。燕国孤悬北方，周围全是戎狄部落，生存环境极其恶劣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管国、蔡国、霍国、卫国、曹国、郕国、郜国、邢国、郑国、虢国、虞国、魏国、滑国、息国、随国、唐国、应国、凡国、蒋国、邢国、茅国、胙国、祭国……

这些姬姓国，有的很大，比如鲁国和晋国，方圆数百里；有的很小，比如郜国和茅国，可能就一个县城那么大。但不管大小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任务——替周天子看好这片天下。

这个制度在周初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

那些姬姓诸侯带着周人的先进技术和文化，深入到各个蛮荒之地，建城邑、开荒地、通道路、立制度。他们在当地扎根下来，娶妻生子，繁衍后代，一代又一代地经营着自己的小邦国。

周人靠这套体系，花了大约两百年的时间，终于把黄河流域牢牢控制在了手里。到了西周中期的周穆王时代，周朝的国力达到了鼎盛，穆王甚至能西巡昆仑、东游大海，走到哪儿都有诸侯迎接。

可是问题也在这两百年的时间里慢慢埋下了。

第一个问题是血缘的稀释。

姬姓诸侯的第一代，那都是周武王的亲兄弟、亲叔伯、亲儿子。他们的血缘跟周天子极其亲近，感情也很深。打仗的时候，周天子一声令下，这些叔伯兄弟们二话不说，带着兵就来了。

可是到了第二代、第三代、第四代呢？

鲁国的第二代国君是伯禽的儿子考公，他跟周天子的第二代周康王是堂兄弟，关系还算亲近。到了鲁国的第六代国君鲁魏公，他跟周天子的第六代周夷王，血缘关系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了。两个人见面，除了都姓姬之外，可能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
血缘关系一淡，感情就淡了。感情一淡，忠诚度就降了。忠诚度一降，周天子再想让这些诸侯出兵出力，就不那么好说话了。

更要命的是，诸侯们在自己的封地上经营了几代人之后，慢慢就有了自己的利益诉求。他们的利益跟周天子的利益并不总是一致的。

比如鲁国。鲁国在山东经营了几百年，跟当地的东夷部落交往密切，它要考虑自己东边的安危。而周天子在西边的镐京，关心的是西边戎狄的威胁。周天子想让鲁国派兵去打西戎，鲁国心里就不太情愿——我这儿东边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，凭什么去管你西边的烂摊子？

这就像一棵大树，根系扎得太深太久之后，每一根粗壮的根系都开始有自己独立的养分供应系统，它们对大树的依赖越来越低，大树的树干对它们的控制力也越来越弱。

第二个问题是地缘的限制。

咱们打开地图看看那些姬姓国的位置。

鲁国在山东，东边是大海，南边是淮夷，北边是齐国。鲁国要想扩张，往东是大海，往南的淮夷战斗力很强不好惹，往北的齐国比它强，往西是宋国和郑国。所以鲁国被死死地锁在了曲阜一带，根本发展不起来。

晋国在山西，位置倒是很好。山西的地形是表里山河，易守难攻。但问题是晋国周围都是戎狄部落，这些游牧民族骑着马，来去如风，不好对付。晋国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慢慢把这些戎狄部落吃掉，等到晋国真正强大起来的时候，已经到了春秋时期的中期了。

燕国就更惨了。燕国在北京，那时候的北京可不是什么好地方，冬天冷得要命，土地也贫瘠，周围全是戎狄，西边有山戎，北边有东胡，动不动就南下抢掠。燕国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，想发展壮大，简直难如登天。

郑国的情况比较特殊。郑国是西周晚期才封的，始封君是周宣王的弟弟郑桓公。郑桓公这个人很有政治远见，他看到西周快要不行了，就把自己的族人从原本的封地（在陕西华县）迁到了中原腹地（今天的河南新郑一带）。这里地处天下之中，四通八达，商业发达，土地肥沃。

但问题是，四通八达的地方，意味着谁都惦记着。郑国东边是齐国，南边是楚国，西边是晋国，北边是卫国，都是大国。郑国夹在中间，左右逢源也左右为难。春秋时期，郑国一度跟着齐国混，后来齐国不行了，又倒向晋国，晋国不行了，又倒向楚国。郑国大夫子产当政的时候，把郑国的外交玩得团团转，但也累得团团转。没办法，小国在大国夹缝中生存，就是这样的。

这些姬姓国的地缘环境，没有一个能跟齐国和楚国相比。

齐国背靠大海，没有后顾之忧，东边又是渔盐之利，经济基础好得很。再加上齐国历代国君都很务实，不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，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。到了齐桓公的时候，齐国已经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了。

楚国在南方，长江流域，那里水网密布，地形复杂，中原诸国打不进来。楚国人闷声发大财，不断向南、向东扩张，势力范围越来越大。而且楚国不是姬姓，它是芈姓，周天子从来就没看起过它，一直把它当蛮夷看待。楚国人也认了，干脆自称“蛮夷”，我行我素，该扩张扩张，该称王称王，一点都不在乎周天子的脸色。

第三个问题是宗法制度的反噬。

周人非常重视宗法，也就是按照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来分配权力和财富。这套制度在周初是有效的，它保证了权力交接的稳定，避免了兄弟阋墙的惨剧。

但宗法制度有一个致命的问题——它只能保证第一代的权力分配，管不了几代人之后的事情。

举个最典型的例子，晋国。

晋国的始封君唐叔虞是周成王的亲弟弟，封在山西，姬姓。晋国前期一直规规矩矩的，算是个模范诸侯。可是到了春秋初期，晋国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曲沃代翼。

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。晋穆侯有两个儿子，大儿子叫仇，小儿子叫成师。晋穆侯去世之后，弟弟篡了位，大儿子仇被迫流亡。四年之后，仇杀了叔叔，夺回了君位，他就是晋文侯。晋文侯是个有作为的君主，在位三十五年，把晋国治理得不错。

晋文侯去世之后，他的儿子晋昭侯即位。晋昭侯做了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决定——他把自己叔叔成师封到了曲沃。曲沃是个大城，比晋国的都城翼城还要大。

这相当于什么呢？相当于你在自己家门口放了一颗定时炸弹。

成师的儿子、孙子，在曲沃经营了三代，势力越来越大。到了成师的孙子曲沃武公的时候，曲沃的实力已经超过了晋国中央。曲沃武公发动了叛乱，杀了晋侯缗，吞并了晋国。

曲沃武公成了新的晋国国君，但他心里发虚。他就让人带了大批的珍宝去贿赂周天子周釐王。周釐王收了钱，就正式册封曲沃武公为晋国国君，承认了他篡位的合法性。

这件事情的影响极其恶劣。

它等于告诉全天下的诸侯：什么宗法礼制都是虚的，只要你有实力，你就能夺权，甚至还能得到天子的承认。

晋国小宗篡夺大宗，还被天子承认，这让周朝赖以维持秩序的宗法制度受到了致命的打击。

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。

曲沃代翼之后，晋国的新国君对宗室防范得极其严格。因为自己是靠杀同宗上位的，所以特别害怕别人也来杀自己。晋献公即位之后，干了一件狠事——他把晋国所有的公子全都杀了，一个不留，彻底消除了宗室的威胁。

从此之后，晋国不再分封公子公孙，宗室在晋国彻底失势。国君只能依靠异姓的卿大夫来治理国家。

这又埋下了后来三家分晋的祸根。

到了春秋中期，晋国出现了一批强大的异姓卿大夫家族——赵氏、魏氏、韩氏、范氏、中行氏、智氏。这六家把持了晋国的大权，晋国国君成了傀儡。

六家又互相斗，韩赵魏三家联手灭了范氏、中行氏和智氏，然后三家把晋国给瓜分了。

公元前403年，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虔、赵籍、魏斯为诸侯。韩国、赵国、魏国，这三个国家就这样诞生了。它们都不是姬姓——韩国的国君是姬姓，但已经跟周天子八竿子打不着了，而且韩国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姬姓诸侯来看待。

存在了六百多年的晋国，这个周初封国中最大最强的姬姓国，就这样灰飞烟灭了。

晋国的故事不是个例，它反复在不同的姬姓国上演。

鲁国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。鲁桓公的子孙孟孙氏、叔孙氏、季孙氏这三家，架空了鲁国国君。到了春秋末期，鲁国国君连祭祀祖宗的费用都拿不出来了，还得看三桓的脸色过日子。季孙氏家里的宴会，比国君宫里的还要奢华。

孔子看到这种情况，痛心疾首，跑出来大声疾呼，说“是可忍也，孰不可忍也”，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
卫国也差不多。卫国的国君一代不如一代，到了卫懿公的时候，这位爷喜欢养鹤。他养的鹤有品级、有爵位，出门坐的是大夫级别的车，吃的比大臣还要好。戎狄打过来的时候，卫懿公让百姓去打仗，百姓们说，你让鹤去打仗吧，鹤有爵位有俸禄，我们什么都没有。

结果卫国被戎狄打得差点亡国，只剩下七百三十人逃了出来。后来在齐桓公的帮助下才勉强复国，但已经元气大伤，再也没能恢复过来。

郑国虽然一直在夹缝中求生存，但也发生过内乱。郑庄公跟他母亲武姜和弟弟共叔段之间的那场权力斗争，几乎毁掉了郑国。郑庄公虽然最后赢了，但郑国的国力也大大削弱了。

就算是那些小姬姓国，也没有逃过内部的倾轧。虞国和虢国是周初封在今天的山西和河南交界处的两个姬姓国，爵位很高，都是公爵。但它们不思进取，国君贪图享乐，最后被晋献公用“假途灭虢”之计一锅端了。

兄弟相残、同宗相戮、卿大夫篡权，各种内耗不断，国力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。

这就引出了第四个问题，也是最根本的一个问题——制度设计的天然缺陷。

周朝的分封制，说到底是一个靠血缘关系维系的松散联盟。它在前两三代人的时候确实管用，因为血缘亲近。但血缘关系是个递减的东西，一代减一半，几代人之后就无限趋近于零了。

当血缘关系趋近于零的时候，这个联盟靠什么来维系？

靠武力？周天子自己的直属领地其实很小，只有镐京和洛邑周边的一小片区域。西周末年，周天子的兵力已经很有限了。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虽然很可能不是真的，但这个故事反映了一个事实——到了西周末年，诸侯们已经不太听周天子的话了。

公元前771年，犬戎攻入镐京，周幽王被杀。周平王东迁洛邑，东周开始。这次东迁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，它意味着周天子在关中地区的根基彻底丧失，从此只能偏安在洛阳一隅。

洛邑周边的土地本来就不大，周天子还要拿这些土地分封给新的诸侯。土地越分越少，周天子的经济实力也越来越弱。到了春秋中期，周天子的直属领地只剩下洛阳周围方圆一二百里的地方，还不如一个中等诸侯国大。

经济实力弱了，养不起庞大的军队。没有军队，说话就没有分量。诸侯们表面上还尊周天子为天下共主，但实际上都已经自行其是了。

齐桓公称霸、晋文公称霸、秦穆公称霸、楚庄王称霸，这些霸主们打着“尊王攘夷”的旗号，实际上是在扩张自己的势力。周天子只是他们拿来当旗帜的，用完就扔一边去了。

更要命的是，到了战国时期，连那面旗帜都没人想用了。

公元前344年，魏惠王率先称王。紧接着，齐威王也称王。然后秦惠文王、韩宣惠王、赵武灵王、燕易王纷纷称王。本来“王”这个称号是周天子专用的，现在大家都成王了，周天子这个王还有什么特别的？

公元前256年，秦昭襄王攻灭了周朝，周赧王病逝，延续了将近八百年的周朝正式终结。据说周赧王去世的时候，身边连一个像样的随从都没有，孤零零地死在了洛阳的王宫里。

那些姬姓诸侯呢？

周天子都死了，他们当然也活不了。

秦国灭周之前，已经灭掉了一大堆姬姓国。韩国、魏国、鲁国、卫国，一个接一个地被秦国吞并。公元前249年，秦国灭了东周国（周朝分裂成西周国和东周国两个小朝廷），彻底绝了姬姓的社稷。

最后灭亡的姬姓国是卫国。这个小国一直活到了秦二世时期，公元前209年才被废掉。卫国的存在感极低，低到秦国都忘了去灭它，让它苟延残喘到了最后。但那时候的卫国，已经只剩下一座濮阳城了，连国都算不上。

从公元前1046年周朝建立，到公元前209年最后一个姬姓国被废，八百三十七年的时间，五十多个姬姓国，最终一个不剩。

以姬为姓的人，今天在中国已经很少了。曾经天下第一的姓氏，曾经只有王室才能拥有的姓氏，如今冷冷清清。

而那些异姓诸侯的后人——姜姓、嬴姓、芈姓，至今还有大量的后代。特别是嬴姓，虽然秦国灭亡了，但嬴姓分化出了赵、秦、缪、翟等几十个姓氏，遍布天下。

姬姓为什么没有大量分化出新的姓氏？

有一种说法是，姬姓诸侯国灭亡之后，他们的后人为躲避追杀，纷纷改了姓。鲁国的后人有的改姓鲁，有的改姓曲阜的阜，有的甚至改姓了季、孟、叔这些卿大夫的姓氏。晋国的后人改姓了晋，或者姓了杨、姓了绛。郑国的后人改姓了郑。

我有时候会想，如果周武王能活到春秋战国时期，看到这一切，他会作何感想？

也许会沉默很久吧。

然后在那个沉默里，包含着所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。

历史从来不会按照某一个人的意愿去发展。它有自己的逻辑，有自己的节奏，有自己的选择。每个时代的人，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。浪花翻滚得再高，最终也会归于平静。

姬姓国的兴衰，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朵比较大的浪花罢了。

浪花消散之后，河还是那条河，继续向前奔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