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,露水还沉甸甸地挂在稻叶尖上。 一个老人正弯着腰,扶着老旧的木犁,吆喝着前面那头黄牛。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,砸进刚翻开的泥土里,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点。有谁想得到呢——这个和千万农民一样,肤色黝黑、十个指甲缝里都塞满干泥的庄稼汉,曾经踩在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。










六几年的时候,县里选拔基层干部。村上的人开大会,念名单,没有人提名他。何明德站起来说,自己够格。台下哄的一声笑起来。有人说,老何,你一个种地的,别扯那些没用的。连他妻子都嫌他丢人,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:你在做啥梦呢? 他憋着一口气,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。夜深了,他就着煤油灯,拿笔给总理写信。字写得不怎么好看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的,可信纸上头,一腔热血全在上面。 信寄出去,他心里头其实没谱。但他低估了总理的记性,也低估了总理的重视。没过多久,一封盖着红章的公函到了县里。落款是邓颖超,内容是替一个叫何明德的老战士证明身份。字字清楚,句句恳切。 消息传回村里,人人都愣住了。那个整天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头,那个跟大家一样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农民,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光。他妻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,知道这些年的埋怨和轻视都错了。 县里想给他办退休,安排他安度晚年。何明德摇头,说不要这个待遇。他后来找了一份基层的岗位,不算高,可他说得上话,办得成事。他像一颗钉子,牢牢扎在村子的泥土地里,一直到1998年的那个秋天。 那年的稻子黄了,风里飘着草灰的香气。他走了,带走了一段几乎被黄土埋住的往事。可那封信,那些人,那些艰难岁月里的肝胆相照——一样一样,都还留在这片土地上,被水和土记得。 也许,这世间最深的功名,向来不在城里,也不在勋章上。而在一个人至死都不肯放下的责任里。他扛过枪,也扶过犁。他站在总理身前挡过子弹,也弯下腰替庄稼跟天气抢水。活到最后,他还是那个脚踩着大地、背朝着天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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